独家 | 北京四十天,皮村一夜

皮村只是全北京的一个缩影,还有更多违建性质的公寓会面临腾退和拆除。

11月27日上午,一张没有任何落款与署名的《通知》在皮村与微信朋友圈迅速流传。通知要求皮村所有出租土地上的公寓必须于当晚6时全部撤离。“不撤离,不腾退,不清空着,一切物品视为放弃,一切后果损失自行承担。”这份甚至还没来得及校对过的通知中这样写道。

位于皮村楼梓庄路南侧的兴隆公寓正是通知中要求当天撤离的公寓之一。

“我被骗了。”兴隆公寓目前的二房东刘英来自吉林四平,她告诉《第一财经周刊》自己在去年花了200万元把这栋有100个可出租房间的公寓楼承包下来。她拿出的一份合同显示,租期截至2034年,也就是说,还有17年。

50岁左右的刘英最早还是听一个同乡提到,在北京做出租公寓是个好营生,敢想敢干的东北人果断卖了老家的房子与地皮,凑钱来了北京。她也不知道该选什么地方,通过上网搜索“承包公寓”的相关信息,找到了皮村。

 在北京做出租公寓是个好营生。

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的皮村,地处顺义、通州及朝阳三区交界,虽然没有地铁直通,但是公交线路多。就像大兴区西红门聚集着服装生意,这里聚集着沙发与展台产业。北京大大小小的展览使用的展台、钢架,多来自于此。

本地有不少加工厂,再加上进城的交通还算便利,这里成为外来人口的重要聚集地。有人说皮村一带住着5万人,也有人说是10万。总之这里成了很多年轻“北漂”和附近工厂工人的住处选择,人口流动性极大,也很难有准确的数据统计。

在皮村随处可见的是门头房与公寓楼,兴隆公寓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建起来的。他们很理解“北漂”的消费心态,一个包含室内卫生间的单间,月租最低可以到400元,并支持“押一付一”的短租需求。

去年5月,刘英与兴隆公寓的“大房东”及前一任“二房东”达到交易,几方同共改写了一份最早签订于2013年的租赁合同,“乙方”的位置换成了刘英和另一个合伙人。这份租赁合同上提及的金额是“每年40万元”,但刘英告诉《第一财经周刊》,她还向上一任“二房东”支付了一笔160万元的转让费,从此才成为这里新的管理者。

之所以现在喊“被骗”,是刘英猜想在这次转让之前,大房东与前一任二房东已经知道皮村这个地方的公寓楼可能要被政府清退。这个生意是刘英的身家性命,这栋公寓不止是所有的积蓄,还包括留给子女的资产。在转让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处按了红手印的手录文字专门补增了一句,“子女有继承权。”

刘英与兴隆公寓的大房东与前一任二房东签了转让协议。

关于前一任二房东为什么要转让、而支付那笔160万元的转让费时是否也得到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易合同或者转账证明,对于这些细节,刘英目前都是糊涂的。

她只知道,兴隆公寓的所有人,也就是大房东,是临村一个丁姓退休干部,目前也在皮村居住。“他不只这一栋公寓楼,你们从大路进来,这条街边连着4个公寓,都是他的。”刘英告诉《第一财经周刊》,丁某与皮村村委当初签了40年的土地使用权。

目前兴隆公寓有100间房,假设满员状态,按平均每间房500元/月的价格来计算,刘英一年能拿到的收入是60万元。除去40万元的承租费用,即使未来几年房租上涨,她也需要5至8年时间才能收回那笔160万元的转让费。

刘英跟几个合伙人其实也不傻,她们觉得如果生意顺利能赚到一些钱,这公寓几年后还可以继续倒手给别人。到那时,160万元的转让费还能收回不少,投资压力总体不算大。

然而,她从去年5月接手兴隆公寓后,直到最近两个月才出现满员的局面,而原因是西边更靠近城里的东坝一带清除违建,为她带来了不少租客。刘英并没有意识到,北京的这场整治正在向皮村一步步逼近。

11月18日发生在大兴西红门镇的公寓火灾,成为皮村决定清退违建租客的导火索。在大火悲剧发生一天后,北京市11月19日召开全市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部署电视电话会,次日,一场为期40天的集中排查治理开始了。

尽管村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数层高、像垒积木一样加盖的各种出租公寓,但兴隆公寓是皮村第一批治理对象,原因是这栋公寓使用的是村里的出租用地。在一次安全清查行动之后,这家公寓以及附近好几家属于同种土地性质的公寓楼就被拉闸断电。原本已经住满的租户被迫纷纷搬家,水面下的矛盾开始急速显露出来。

 公寓目前处于停水停电状态

在兴隆公寓,村委、本地房东、外来公寓管理者、租户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利益生态,依次生长,相安无事。但是在严格的专项治理活动面前,这条生态链绷断了。

在点着蜡烛的公寓里,刘英多数是在抱怨大房东,“村里人都叫我起诉,但我上哪儿告,告得了么?之前给我许诺,说50万元以内的事情都能摆平,现在呢?”她提高了嗓门。

租住在这里的年轻“北漂”们,已经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下一步了。

因为房间断电,孙亮只能抱着电热水壶跑到公寓对面的小卖部烧壶热水用来泡面。老家在河北他来北京已经3年多了,目前是在朝阳路一带做平面设计,每月工资6000元左右,但他还是选择住皮村600元/月的公寓单间,因为房租便宜,“(攒不到钱)你说做‘北漂’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对《第一财经周刊》说。

 小卖部最好卖的是泡面,并提供热水。

刚刚来北京工作四个月的王琳,已经搬了两次家,但现在她得搬第三次了。“看了一天,我先歇会儿。没事,我的被子还挺厚的。”站在漆黑的楼道里,王琳告诉《第一财经周刊》她刚从外面看房回来,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她只能在这个环境已经极端恶劣的公寓里继续住上几晚。

她所在的青年公寓有80%以上的住户已经搬走,有些人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关门,站在楼道里就能看到屋内散落着之前住户们留下的物品。这些公寓装饰简单,20平方米见方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与一个柜子,好一点的会再隔出一个卫生间,像是简装版的快捷酒店。

王琳每个月的基础房租是700元,无线网络服务需要100元,暖气费300元。她与孙亮能够承受的房租范围都在1000元以内。现在,想要找到这种价位的房子,愈加不容易了。

王琳与孙亮最终都要搬离眼下的公寓,除了找房子,最直接的问题还是房租退还。王琳的二房东倒是答应给她退款,但是一直没给。二房东刘英也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没钱退啊。”她能做的就是把所有退租的住户都拉进一个微信群里。刘英现在最发愁的还是那几百万元的投入是否有去无回。

租客们纷纷让二房东退款,二房东则着急让当地的大房东还钱或者赔偿,如今只剩本地房东还没露面。这条追讨的线索在专项治理活动的压力面前已经非常清晰。

 打工的爸爸刚刚接孩子回到他们在公寓的家。

兴隆公寓只是皮村一个小小的缩影,皮村也只是全北京的一个缩影。还有更多违建性质的公寓会面临腾退和拆除。11月27日,皮村工友之家负责人孙恒在看到那张通知后也赶回皮村。可能是迫于媒体报道的压力,随后他得知来自村委会的最新消息是“先清理皮村周边非宅基地的公寓和厂房,最后的腾退时间暂缓至12月1日”。

成立于2005年的工友之家几乎伴随着皮村一起成长,在这里建起了为农民工子弟开办的同心学校和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还举办过打工春晚。皮村的多样性随后也成为国内一个研究打工者群体的样本区域,被媒体集中关注和报道。

孙恒注意到,在通知发出后,已经有工友开始搬家,他最终希望的底线是,他的工友可以体面有尊严地离开。虽然腾退的截止时间推后了几日,但孙恒的工友之家的命运仍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比如他不知道同心学校与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是否处于拆迁之列,“先清理皮村周边非宅基地的公寓和厂房”的说明并不能让他宽慰。

“说不准这一片也都拆了。”他在工友之家的活动室里对《第一财经周刊》说。不知道哪里要被拆,也不知道哪里不拆,皮村的住户都在等待安排。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是这里的打工者的聚集地之一。

11月27日晚上9点,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人正协助自己的两个同伴横穿马路,在他们的手里,脸盆、被褥、衣服用旧床单草率地绑成一个大包。这也是一场突然的搬家,原先的住处遭遇腾退通知,几个小同乡只能先来皮村投奔。

这个年轻人在朝阳区四惠的一家汽修厂打工,他的老板也在最近几日搬到了距离北京更远的燕郊。

“万一皮村被拆迁,你们会离开北京吗?”

“为什么要离开,接着奋斗呗。”说着话,年轻人帮同伴一起搬着行李一边步入自己的住处——989青年公寓。这里的二房东刚向他保证,因为公寓是在盖在宅基地上的,所以应该很安全。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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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11
用户昵称_434524
11月28日
看看照片里的小黄车吧,还想说什么
zx62250
11月29日
平时疏于管理排查,出事了就开始挥舞行政权的大棒,采用野蛮的管理方式,草根的利益真的成了草芥,为的只是补以前的漏。
财经漫步
11月29日
看不下去了,烦
dtadf2003
11月29日
北京真的不需要这些人了吗?当然不是,政府只是想把他们赶到更远的地方去,以免碍了他们的眼。 不知道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佛山、东莞这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里的本地人就靠这些打工者给他们赚钱,赚两遍钱:一是给他们打工,二是盖房子租给他们.
南泣
12月6日
应该很安全啊,被现实压迫的人生。
绵牙仔
11月29日
好可怕,突然觉得我们这满城拆的旧城区改造还是不错的。
tom9994@163.com
11月29日
这国家的贫富分化已经没救了
pandaapanda
11月29日
只能说,真的很有勇气花200万租这种房子。
用户昵称_475229
11月29日
最后的那一句话号激励人心
HORANEEP
11月29日
我突然想到今年年初的皮村村晚的报道,当时感觉他们过得还蛮幸福的,一片和谐的景象,也有不少明星前来助阵,现在…